蒙太奇与远游──读郑政恆诗集《记忆后书》

早于郑政恆的上一本诗集《记忆前书》面世前,我已在各份文学刊物上读到他的诗作,包括教我一读再读的〈皇后大道上听电车驶远〉,诗行间藉杯子溅出的水花,跟马路上行驶中的电车及城市流转的景物,以至情侣间的感情波折,以蒙太奇式的剪接推进,「水 在地上开了一朵花」一再穿插,不仅让各项意象展开于读者眼前,还内蕴一股水样的溶劲,个人情感与闹市街貌如一体多面,呼应着水之凝合先于落地开花。

蒙太奇是关键词。除了因郑政恆是影评人的身份,而我本身对电影兴趣甚浓,试验着把从看电影学习得来的手法置于诗歌创作中,这样恰好也是《记忆前书》后记所述「电影改变了我观看的方法,我开始採取冷静的态度,寻找角度,加入了叙事的元素,又尝试将蒙太奇的技巧,放进诗的创作里」。诗集收入2002至2007年的诗作,彼时我尚懵懂,尚未开始探索。

蒙太奇的确是关键词,也是我阅读郑政恆诗作的兴致所在。从前书来到《记忆后书》,诗中组接多方的手笔,更见纯熟大胆,句子所交织的不囿于当下和抒情,注入对历史的关注,今昔之间叠出厚度,构成时空的对话。〈若干年前的一夜〉是一首例证,诗分四段,却有共通的地点:九龙公园,前身为威非路军营。诗以若干年前的中秋夜在公园赏月度节的日常场景起始,「分吃几个月饼传说一个掌故」,那掌故可会与第二段中,士兵从旧日军营炮台可远望明月与闪星有关?只知一边嬉闹众乐,一边独对月星,唯月亮亘古如一。诗的末段倒是跳脱出所有历史,甚至人间,以神来之笔聚焦在三只经过公园的麻雀身上,一只越过鸟笼,一只站上鸟笼,还有一只「在喝水的一刻捣碎了池中的月光」──也是全诗最后一句,停留在幌动不定的画面上。月亮从恆久的存在,一下子幻成虚象,彷彿在说悲喜聚散也不过若此,颇具出其不意的禅意。

时空的跨越在〈咏马〉中更形宏远,善用诗压缩时空的本能,游刃于精心剪栽的交接物事,但语言保持一贯简洁有度:「一尊石马在黑夜中不再动」重複被提及,上一次仍在远古「驮负了太长的年月」,再说已是历经岁月与空间的重重变迁,出土转运到远洋的欧陆博物馆,成为展览品,正如人们看待其他古物与历史,将之困置于一角,即使「有人调校方向、位置与灯光」,始终无法「让石马一如灵动的活物」。然而诗还没完,并且点出文学的视角去为现实提供可能的想法,写博物馆内「昏昏欲睡的管理员却看到/石马的心隐隐跳动」。睡意迭生,意识游离之时,从固有的观念鬆动而出,这无疑更接近诗与文学的特性,把历史稍稍释放于当今「窗外的陌生世界」。

诗作为由现实岔出的一笔,在〈九月九日的两种天气〉有了饶富意思的探索。此诗读来令人联想刘以鬯的名作〈打错了〉或波兰导演奇斯洛夫斯基电影里的命运观察,而郑政恆的出发点是同一天的两种天气,晴天和雨天的假日日常错开发展,又并行展陈。如果剪接是把多项材料整理收纳为一体,此诗即反其道而行,由一擘成二,箇中各种细节的异同才最引人深思,特别是不论晴雨,菲佣还是在老地方见面,信徒还是会到教堂守礼拜,甚有一种传统纯朴的情感和对信仰的坚执。当然就像郑政恆的不少叙事诗,结尾部分都有拔地而起的转折、感悟,此诗则凭两个行人各乘巴士和小巴,在巴士上的看到小巴车顶被雨水洗擦复现色彩,似乎表示有人身处命运中而不自知,有人在另一位置正感知别人的命运。

诗人也许就是后者,郑政恆的命运自然跟他土生土长的香港像血脉相连。如《记忆前书》后记所言:「作为一个居住在香港的城市人,呈现香港我城生活片段是最自然不过的了」,于是写下浓缩了一地风情及一时记忆的〈湾仔老街印象〉、〈记忆的角落──东岸书店〉、〈大澳的海岸〉、〈楼梯街〉等诸诗。香港的命题也自然延伸到《记忆后书》,故有〈公屋〉、〈湾仔怨曲〉等写来比前作更为沉着,也更为笃定的香港诗篇,直至二零一四年雨伞运动留下的〈云积〉、〈风波〉、〈在佔领区吹吹风的日子〉,皆见出其对社会的怨怼不以暴喊外放,而力求清醒表达的取向。〈风波〉借写城市平静下藏身枝叶的鸟,飞往街道,对照诗人整装待发,出发行动,隐寄对社会运动和平进行的期许;〈在佔领区吹吹风的日子〉索性直道「空间是我们的/理性是我们的/憎恨不是我们的/利益不是我们的」来明言心迹了。

2015年,郑政恆获邀远赴美国爱荷华驻留三个月,参与国际写作计划。为了这趟海外交流经验而作的一系列〈爱荷华诗钞〉可说是整本《记忆后书》内最瞩目的作品。事实上郑政恆的游诗从《记忆前书》中关于澳门,到《记忆后书》里遍及日本关西、西欧、马来西亚、爱荷华、新奥尔良、北京、南京等地,随着一次次的出游体验,相应游诗的面貌也屡作嬗变。

写下欧游心路的〈远游〉无疑是郑政恆在游诗方面的力作,获得2012年中文文学创作奖。一组四诗,分写巴黎、剑桥、柏林,诗中有诗人亲历的风景人物外,夹以不少书本、史料、传说、音乐、画作,组合于容量较大的绵长句子,大有一种藉旅游来印证自己所读所学的知性风味。〈与驴子游巴黎〉一首最为动人,驴子彷彿是诗人的另一自我,驮负着从文学所知的巴黎,陪诗人同游脚下实地的巴黎,走过蒙马特、圣心教堂、圣母院、塞纳河。驴子同时让我想起法国诗人雅姆的诗中,也有伴行路上的驴子。尤其是郑政恆仔细描写「牠累了,低着头,眼盖半閤,耳朵下垂/像一个谦卑而没有自信的小学生」相信是他的自况,在文化深远的巴黎面前,谦卑乃恰如其分。

相比〈远游〉趋向繁複紧緻的构造,〈爱荷华诗钞〉诸诗从语言上已可看出很有分别。后者文字清简,疏鬆,更多具像的笔触,而把思考的负担适度放下,俨然驴子已卸重负,写意蹓跶。即如第一及二首〈有人在黑夜的街角弹琴〉,〈骚灵音乐会〉非为精深独到的发现或见解,只为记下在异地生活遇上的片段,酒吧和桌球,音乐会及雨水,不无随意感受的「即事」特质,诗句编排隐约有轻快节奏,正好与〈远游〉的「深长沉思」构成游诗书写,乃至旅游文学的两道进路──非关高下,纯属选择,端看作者的心境及与游地的互动。爱荷华想必如《记忆后书》后记中提及,是郑政恆眼中「安定自由的创作环境」。后来当我也有机会来到爱荷华,找一个周末的早上,拿着其中一篇〈爱荷华诗钞〉:〈奥克兰墓园〉,实地走往那片墓园。诗的开首正是「在周末的早晨/我走到布朗街的尽头/奥克兰墓园」。我几乎可以将诗句视为文字地图,去寻访墓园内的「景点」,例如黑天使──一尊墓旁的雕像。但此诗又和〈有人在黑夜的街角弹琴〉及〈骚灵音乐会〉的随兴甚至不同,显得庄重、低迴,以契合墓园与死亡的主题,好些省思让我瞥见来自〈远游〉的凝重影子,像描写进入墓园「广阔的草原/许多人/但只有我一个依然活着」及黑天使「将死亡留给枯叶、传说与病床」,只是大为节制和凝练得像箴言。诗后段出现的鹿,我也有见过,郑政恆从牠想到「以原始的本能逃避死亡」,「然后,我回到路上/鹿消失于隐密的深林」,一头活生生路过的年轻的鹿,兼具具象和抽象,也自然与想像中的驴子大异其趣。

记忆总是指涉过去,与现在相隔的距离。过去的香港还是爱荷华,生命中的种种美好与恶事,皆为有待整理并赋予意义的记忆──写诗之于郑政恆,大概也是这样的一个过程,重新发现和醒觉,像〈爱荷华诗钞〉的另一篇〈商市街的早上〉:「好像没有记忆的人/在路上寻找断续的线索/直至我回到自己的房间/唤醒酣睡如梦的我」